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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永明延壽之思想內容
第二節 融會性相、立心為宗
二、萬善同歸集旨要
延壽出宗鏡錄後，為防學人墮於執空捨有， 守愚空坐，依理廢事之病，乃撰此集，廣示行人。 凡學教參禪，不可執空捨有，偏理廢事，背實從
權，必須悲智雙運，理事互融，相輔相成，權實 兼備。沈振萬善同歸集序云：
稽夫享四溟之廣，非聚流而弗充；躋十地之尊，非聚善而弗具。然則深不可測者，在乎積納而久；聖不可知者在乎積修而勤。矧妙覺垂言，玄通立教。茍一豪而嚮善，可三界以超塵，必也寤寐真詮揄揚覺路，庶漸磨而成熟，亙鑽仰而克勤。抑則非聖非凡，在迷在悟欲深躋於聖域當遞革於凡心。匪一事以薰陶，必多門而練習。或教言曲妙標佛隴之徽猷，或禪理深融藹曹溪之淑譽，不可執空而離有，不可背實而從無，要釋權宜爰歸實相，權實既了虛空可存故。
頗能明其要旨。萬善同歸集卷上云：謂有計云，萬法皆心，任之是佛，驅馳萬行，豈不虛勞。今明心雖即佛，久翳塵勞，故以萬行增修，令其瑩徹，但說萬行由心，不說不修為是，又萬法即心，修何閡心。
有謂生死則涅槃，煩惱即菩提，不假修持，此見即謬。因煩惱即菩提是約理，論事則非易，須經百般修鍊，才能覺而不退，遇煩惱即生菩提道。又於生死中欲即達涅槃之境，亦須修行，功夫純熟，始能於生死中立達涅槃之境。經論所言，皆為對治眾生心病，應機施教，不可執語生病。若謂眾生與佛心無二無別之說，乃說明眾生本具佛性，奈何眾生久沈泥犁，致使心光無由顯現。如摩尼寶珠，雖有澄水之功，但沈於糞坑之內，失去大用，待糞泥洗淨，其用由顯，眾生亦爾，待煩惱垢除而後佛性顯現，而除垢之法，即為廣修眾善，嚴持戒律而已。萬善同歸集卷上開篇云：
夫眾善所歸，皆宗實相，如空包納，似地發生。是以但契一如，自含眾德。然不動真際，萬行常興，不壞緣生，法界恒現，寂不閡用，俗不違真有無齊觀，一際平等。是以萬法惟心，應須廣行諸度，不可守愚空坐，以滯真修。若欲萬行齊興，畢竟須依理事。理事無閡，其道在中遂得自他兼利，而圓同體之悲，終始該羅，以成無盡之行。若論理事，幽旨難明，細而推之，非一非異，是以性質之理，相虛之事，力用交徹，舒卷同時，體全遍而不差，跡能所而似別。事因理立，不隱理而成事。理因事彰，不壞事而顯理，相資則各立，相攝則俱空，隱顯則互興，無閡則齊現。相非相奪，則非有非空，相即相成，則非常非斷。若離事而推理，墮聲聞之愚。若離理而行事，同凡夫之執，當知離理無事，全水是波。離事無理，全波是水。理即非事，動濕不同事，即非理，能所各異。非理非事，真俗俱亡。而理而事，二諦恒立。雙照即假，宛爾幻存，雙遮即空，泯然夢寂。非空非假，中道常明。不動因緣，寧虧理體。故菩薩以無所得，而為方便。涉有而不乖空，依實際而起化門，履真而不閡俗。常然智炬，不昧心光，雲布慈門，波騰行海，遂得同塵無閡，自在隨緣。
悟此者可破眾生執事廢事之見。如謂「即心是佛，何須外求」詎知即心是佛，是約理而言，實則無始以來為塵垢所覆，須假外緣薰修，待自力充沛，始不假他力。故謂：「經云，非內非外，而內而外故，而內故諸佛解脫於心行中求，而外故諸佛護念，云何不信外益耶？夫因緣之道，進修之門，皆眾緣所成，無一獨立，若自力充備，即不假緣，若自力未堪，須憑他勢。譬如世間之
人，在患難中，若自無力得脫，須假有力之人救拔。」（註（41））
既明各宗相成之義，亦啟下節禪淨合修之先聲。
佛教自會昌法難，參禪風盛。一則公案，一句話頭律儀簡化，影響風規，戒法疏荒，義學不振。延壽萬善同歸集引淨名經；「非淨行，非垢行，是菩薩行。」主張「不著持犯二邊，是真持戒。」（註（42））戒乃佛法慧命存亡之關鍵，故薩遮尼乾子經云：「若不持戒，乃至不得免疥癩野干身，何況當得功德法身。」因知明遵佛戒，可蒙利澤，所謂：「大惡病中，戒為良藥，大怖畏中，戒為守護，死闇冥中，戒為明燈，於惡道中，戒為橋梁，死海水中，戒為大船。」（註（43））延壽於定慧之學外，其重戒律於此可見。
三、會相歸性、旨歸一心之義
延壽雖云融會性相，但其要緊處，是會相歸性。是以宗鏡錄中，以華嚴圓教為最上乘，與賢首清涼等所說相同如云：
問： 此宗鏡錄，何教所攝？答：真唯識性，理無遍圓，約見不同，略分五教： 一、小乘教，唯說六識，不知第八賴耶；二、初教，說有賴耶生滅，亦不言有如來藏；三、終教，有如來藏，生滅不生滅和合，為賴耶識；四、頓教，總無六七八識等，何以故？以一心真實，從本以來無有動念，體用無二故，無有妄法可顯，五、一乘圓教，說普賢圓明之智，不言唯識次第，又言佛子三界虛偽，唯一心作，亦攝入故。此宗則圓教所攝，乃是如來所說法門之根本，以如來依此心成佛故。（註（44））
有問延壽之宗旨，師云：「以心為宗，以悟為則。」（註（45））此－心法，理事圓融，諸佛眾生，同具此心，故云：「若了自心，頓成佛慧。」（註（46））千經萬論，總歸一心，一代時教，唯是一心。然性，相各宗，皆說唯心，延壽依何宗教義「立心為宗」？
宗鏡錄云：「今論正宗，取勝而言，約法性宗說。」（註（47））表明其依法性宗思想而立論。
詳夫心者，非真妄，有無之所辨，豈文言句義之能述乎？然眾聖歌詠，往哲詮量，非不洞明，為物故耳。是以千途異說，隨順機宜，無不指歸一法而已。故般若唯言無二，法華但說一乘。思益平等如之，華嚴純真法界，圓覺建立一切，楞嚴含裏十方，大集染淨融通，寶積根塵泯合，涅槃咸安祕藏，淨名無非道場，統攝包含，事無不盡；
籠羅該括，理無不歸。是以一法千名，應緣立號，不可滯方便之說，迷隨事之名，謂眾生非真，諸佛是實。若悟一法，萬法圓通，塵劫凝滯，當下冰消，無邊妙義，一時通盡。深徹法源之底，洞探諸佛之機，優游法界，遍歷道場。（註（48））
以上節引自唯心訣，乃延壽思想之大綱。延壽把大乘佛教空、有諸經，盡納「宗鏡」之「一法」之中，顯示其融會性相、空有各宗不同思想於一爐之本領。又宋慧洪云：
智覺壽以一代時教，流傳此土，不見大全，而天臺賢首慈恩性相三宗又互相矛盾，乃為重閣館，三宗知法比丘更相設難，至波險處，以心宗要皆折衷之。因集方等祕經六十部，西天此土聖賢之語三百家，以佐三宗之義為一百卷，號宗鏡錄，天下學者傳誦焉。（註（49））
延壽集天臺、賢首、慈恩之知法比丘，進行討論，互相詰難，然後以「心宗旨要」而「折中」之（註（50）），顯示其性相相合，以性融相之主張。
為貫徹其顯祖佛同詮，示性相融合之主張，延壽並廣為徵引大乘佛經一百二十種，祖語語錄一百二十種，聖賢集六十種，共計三百種之文獻資料，集成宗鏡錄。如引證章第三云：
夫所目宗鏡，大旨煥然，前雖問答決疑，猶慮難信，上根才覽，頓入總持之門，中下雖觀，猶墮謗疑之地。今重為信力未深，纖疑不斷者，更引大乘經一百二十本、聖賢集六十本，都三百本之微言，總一佛乘之真訓，可謂舉一字而攝無邊教海，立一理而收無盡真詮一一標宗，同龍宮之遍覽；重重引證，若鷲巔之親聞。普令面雪立雪之人，坐參知識，遂使究理探玄之者盡入圓宗。
以上論會相歸性，以下述旨歸一心。
何謂一心？謂真妄，染淨一切諸法無二之性，故名為一；此無二處，諸法中實，不同虛空，性自神解，故名為心。（註（51））
此一心法，理事圓備。（註（52））乃萬化之原，一真之本。（註（53））心也者……萬法資始也。（註（54）)
延壽所講「萬化之原」、「萬法資始」之心，乃是宇宙實體，世界本原；亦正是延壽所說之「諸法中實」之「無二之性」。此種真心，可上溯至清涼文益，圭峰宗密，以至賢首大師所倡之「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是一真法界之「一心」。本節第一部分論之詳矣，茲不贅。
又大乘諸經，皆說一心。如妙法蓮花經、大方廣佛華嚴經、維摩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等：
如稱妙法蓮華經者，妙法即是絕待真心，稱之曰妙蓮華，以出水無著為義，即喻心性隨流墮凡而不染垢，返流出塵而不著淨，乃至下之七喻，比況皆同……若信解品內法喻之文，長者即是心王，窮子即是妄念，一念才起五陰俱生，背覺合塵，名為捨父，伶俜作五趣，號五十年，歸家是返本還原，付財是悟心，得記三草二木，同會一心。（註（55））
名大方廣佛華嚴經者，大方廣者，是一心所證之法；佛華嚴者，即一心能證之人，攝所歸能，人法冥合，皆是一心；大者即是凡聖一心，真如體大，以真如遍一切處故；方者即是真如相大，能具足無漏性功德故；廣者即是真如用大，能生世出世間諸善根故；佛者是一心無作之果海；華者是一心萬行之因門；嚴者是一心妙用之莊嚴；經者是一心真如無盡之妙理，如破塵所出之卷，仰空所寫之文，乃至……一一皆是自心。（註（56））
名維摩經者，此云淨名，即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此心弗澄而自清，弗磨而自瑩，處凡而不垢，在聖而不淨，故云自性清淨；所言名者，以心無形，但有名故，文中所說，以四海之渺瀰，攝歸毛孔，用須彌之高廣，內入養中，……斯皆自心轉變，不動而遠近俄分，一念包容，無礙而大小相入。（
註（57））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即是本心不動，喻曰金剛，般若真智，乃靈台妙性，達此而即到涅槃彼岸，昧此而住生死迷津。文中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者，起念即是住著，心若不起，萬法無生，即心遍一切處，一切處遍心，如是了達，頓入自宗云。（註（58））
延壽所說之「一心」，用以解釋諸大乘經義，其真如緣起論更見清晰。
一切理事，以心為體。
心能作佛，心能作眾生，心能作天堂，心能作地獄。（註（59））
言抽象之「理」與具體之「事」，一以真心為體。此一心亦曰「法性」。
法性者，法謂差別依、正等法，性謂彼法所依體性，即法之性，故名去性。（註（60））
法，謂客觀存在之世界。一切客觀存在，皆由心作，故心為其真實體性，諸法之性，故稱法性。亦曰理事。
若論理事，幽旨難明，細而推之，非一非異。是以性實之理，相虛之事，力用交徹，舒卷同時……事因理立，不隱理而成事；理因事彰，不壞事而顯理。（註（61））
事因理而立，故理為實，事為虛，理是體，事是用。「即體之用，用不離體；即用之體，體不離用。」（註（62））此亦理事不二、體用一如之思想。但究其實，本原是理體，事用只依附而已。此種關係，譬如水、波：「離理無事，全水是波；離事無理，全波是水」。（註（63））水（理）是根本，而波（事）是因風而起之假象。「真如隨緣成眾生」（註（64）），真如當亦隨緣成世界。真如（理、體）是真實之本質，而由「真如隨緣」派生之世界、眾生（事、用），實屬虛假之現象而已。
是以離自心源，更無別體……故知一切歸心。（註（65））夫眾善所歸，皆宗實相……但契一如，自含眾德。（註（66））
能「宗實相」，即「眾善所歸」；能「契一如」，即「自含眾德」。延壽進而指出：「欲知妙理，唯在觀心」（註（67））
欲知法要，心是十二部經之根本，入道要門……一乘法者，十心是。但守一心……一切諸法，無有缺少；一切法行，不出自心。（註（68））
但能觀心，可知妙理。「是知十方諸佛中，無有一佛不是因信此心而成佛。二十八祖內，無有一祖不見此性成祖。」（註（69））延壽以為「本末一際，凡聖同源」（註（70））「善惡同源，同非一旨」（註（71））「理即生死，妄本菩提」（註（72））故能了此妙理，即是進入「如來一心解脫門」，從而能「以三界之有，為菩提之用；外煩惱之海，通涅槃之津」（註（73））「和光同塵，潛行密用。」（註（74））末以宗鏡錄一語作結：
諸祖只是以心傳心，達者即可，更無別法。（註（75））
（待續）
註釋：
（41）同註（25）
（42）同註（25）
（43）同註（25）
（44）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十四（冊二、頁三八四）
（45）宋延壽：宗鏡錄卷一（冊一、頁六）
（46）向上註
（47）宋延壽：宗鏡錄卷十（冊一、頁一六二至三）
（48）宋延壽：永明智覺禪師唯心訣（大正四八、頁九九三）
（49）宋慧洪：禪林僧寶傳卷九永明智覺禪師傳（續藏一三七、頁二四零）
（50）同上註
（51）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冊一、頁二七）
（52）同上註
（53）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十七（冊二、頁四四一）
（54）同上註
（55）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十六（冊二、頁四一六至七）
（56）同上註
（57）同上註
（58）同上註
（59）宋延壽： 萬善同歸集卷下（ 大正四八、頁九九一）
（60）宋延壽：宗鏡錄卷七（冊一、頁一零六）
（61）宋延壽： 萬善同歸集卷上（ 大正四八、頁九五八）
（62）向上註
（63）同上註
（64）宋延壽：宗鏡錄卷十九（冊二、頁二九一）
（65）同註（61）
（66）同註（61）
（67）同註（23）
（68）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冊一、頁二五）
（69）宋延壽：宗鏡錄卷十九（冊二、頁二九零）
（70）同註（61）
（71）宋延壽： 萬善同歸集卷中（ 大正四八、頁九七六）
（72）同註（23）
（73）同註（61）
（74）同註（71）
（75）宋延壽：宗鏡錄卷二（冊一、頁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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